父亲的胃药

父亲从农村到城里我家小住，看到屡治屡犯的胃病折磨得我苦不堪言，就跟我说，要配一副胃药治儿子的胃病。我咧嘴苦笑：“要是戒不了酒，什么灵丹妙药也白搭。”可身在官场，酒又不是说戒就能戒的。

从城里回农村不久，父亲就捎信来告诉我，胃药配好了，让我抽空回乡下取。我也正想借此机会避避酒场，清闲一下，就去了。

父亲在山中一处参园替人看人参，我呼哧呼哧地走了半天山路，才望见参园的小房。父亲正佝偻着身子，蹲在地上，一下一下认真地砸着什么。微凉的秋风，吹乱了父亲花白的头发。我的心头一热，加快了脚步。

走到近前，我才发现父亲原来在砸山核桃。见到我，父亲骨节粗大、布满老茧的手一哆嗦，砸飞了核桃，砸伤了手指。父亲扔了锤子，甩着伤手咝咝吸气，却笑着对我说：“知道你这几天要来，就想多砸点核桃仁。” 我埋怨父亲：“我又不是小孩，砸核桃仁干什么?”“还不是给你配药用。”我这才发现，父亲的脸似乎比以前胖了，心里也就好受了些。

油灯换成蜡烛，父子俩的晚饭在烛光摇曳中开始了。一把绿白分明的小葱，一碟核桃仁碎末拌酱，大块核桃仁要留给我配药用。咸鸭蛋也只煮了一个，放在了我的面前。我将带来的五粮液酒给父亲倒了一杯，自己也陪着喝了一杯。在我倒第二杯时，父亲摁住了我的手，说：“好酒得慢慢品，今晚不喝了，你胃不好，我去给你拿我配的药。”父亲说完，硬是拽过了我手中的酒瓶，在盖瓶盖时，鼻孔不由对着瓶口深吸了一下。

父亲捧出装在罐头瓶里自配的药。我尝了一口，乐了，说：“爸，世上恐怕没有再比这更好吃的药了，这不是蜂蜜拌核桃吗?又香又甜，不信你尝尝。”我边说边举起夹着药的筷子，往父亲的嘴里送，父亲却摇晃着头躲闪，说：“再好吃也是药啊，留着你吃吧。”“不，爸，我就要你尝尝!”恍惚间，我似乎回到了绕父膝前的童年时代，非要逼着给父亲送上口好吃而父亲又舍不得吃的东西……

父子俩正争执，我的筷头不小心戳到了父亲的脸上，父亲脸上的肌肉抖动了一下，下意识地“啊”了一声。我一愣，惊问：“爸，你的脸怎么了?”父亲摆摆手，一边掩饰慌乱，一边说没什么。我不信，在我的一再逼问下，父亲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出了真相：“给你割山蜂蜜时让蜂子蛰了几下，皮粗肉厚的，不碍事，没有你的胃那么金贵!”

“爸——”我的筷子“啪嗒”一声掉在了地上，含在嘴里香甜的药顿时咸涩起来，几滴清泪落进了装胃药的罐头瓶里。 (黄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