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苗医药的身影》——《中国苗医史》序

研究少数民族传统医药，我十分尊重本民族专家自身的经历、来自他们本地的调查和用本民族文字表述的医学经纶。对没有文字的民族，则欣赏他们用飘着乡土气息的汉文来著书立说。我读过达尔文时代的探险家的故事，一直警惕研究民族文化中居高临下的殖民观念，反对抱着文化偏见的任何管窥蠡测，讨厌那些从海滩上捡了几只贝壳就炫耀广庭的浅薄之辈。

田华咏等几位湘西和贵州的学者编著的《中国苗医史》，是一部历史文献和田野调查相结合的综述性著作，有很强的历史文化感，他们从众多的史料中披沥出不少苗医药文化的“内部档案”；也有较强的时代意识，收录了现代苗医药的研究成果和一批传人。他们是土生土长的专家里手，他们在叙述历史的时候带着光宗耀祖的心态。中国的历史文化实在太丰富了，那些从司马迁的史学体系之外泛溢出来的民族文化已遍地皆是。荆楚文化、巴蜀文化、盘瓠文化，以及“鬼神与山水共存，巫祭与人世相伴”的巫傩之风，都深深地刻印在苗族医药的基因之中。不了解苦难的苗族历史，就很难理解苗族的传统医药。

问题只是在于，民族传统医药已经走到今天，它必须融人当代中国的现代化大潮，受到历史的无情审视和声光电磁的精神洗礼。它不是古董，而是鲜草；它可能医巫不分，但必须神药两解；它坚持自己的山水林田路，却又必须适应当代的工农兵学商。于是我们不得不取其精华，弃其糟粕，很想用自己的好马对别人的劣马。但最后发现，我们无需刻意比拼，我们的骏马依然在苗家山寨的林间小道上奋力前行。它正在走出历史的阴影，留下一连串新的蹄痕。